小说： 累

作者：劳柯

一 老马的祖上

老马的祖上不姓马，姓王。老马的爷爷有个非常女性化的名字：王美存。王美存的爹是养牲口的，连续生了六个儿子却没有一个活过三岁的，于是他的主家就给他出主意说如果第七个孩子还是儿子就给他娶个女性化的名字，这样没准可以活下来，于是他就让主家给他没有出生的孩子起个名字。主家是前朝秀才的儿子，很有学问，于是就有了王美存。王美存二十岁的时候，他爹被他养了十几年的马踢死了，于是主家就让王美存接了他爹的班，继续帮着主家养牲口。主家养了很多牲口，有马，有骡，有驴，有牛。骡子都王美存的父亲自己培育的。他把发情的母马和公驴放在一个圈里，母马找不到公马，于是就用公驴，然后就生了马骡；他把发情的母驴和公马放在一圈里，母驴找不到公驴，于是就用公马，然后就生了驴骡。养着这些牲口，二十岁的王存美天天想如果人和母驴母马媾和，会不会生出生出驴人骡和马人骡。他只是想想，从来没有赶实施过。

主家在六十岁的时候娶了自己的第七个老婆。六十年来，主家已经见过很多女人，按说不会那么贪恋，但是结婚后连续七天他都没有出过他新婚老婆的房门，等到第八天的时候新房里传来新娘的尖叫。尖叫声过去七天都没有间断过，但第八天的尖叫还是让仆人们听出了不同，有人就去敲门，没有应，于是其中一位少主家就破门而入，然后就看到他的父亲面目狰狞地躺在床上，他的新婚妻子躺在地上。主家已经断气了，而新婚妻子只是被吓昏了。对一个不到二十岁的人来说，那种场面发生在谁的身上都被吓昏。

主家有很多儿子，但他们新婚的最小的妈妈却没有儿子。儿子们商量应该怎样处理这位年龄比所有儿子都小的妈妈。人多主意就多，商量了一整天也没有拿出主意，最后一个和王美存年龄差不多的少主家想到了他，于是他提议把这个小妈妈赏给王美存，大家都说是个好主意。既然是好主意，大家就开始行动，不管小妈妈怎么哭闹，儿子们把她和王美存圈在牲口圈边上的一个房子里，就如王美存的爹把驴和马圈在一块一样。王美七天都没有走出圈，第八天他走出来的时候，牲口们都饿疯了，而他却是朝气蓬勃。他开始给自己的孩子们起名字，他想他一定会有很多儿子，大儿子就叫王马，二儿子就叫王驴，三儿子就叫王骡，四儿子就叫王牛，至于第五个儿子他想来想去也没有想起有好听名字的牲口，总不至于叫王猪吧。他想不起第五个儿子应该叫啥，就觉得他这辈子可能只有四个儿子，于是就不再给第五个儿子起名了。

开始的时候似乎一切都按计划，于是老马的爹王马出生了，然后是王骡王驴王牛，但王牛出生后不久，王美存的老婆又帮他生了儿子，而王美存已经把牲口的名字用完了，想来想去，他就给自己最小的儿子娶了名字王群。马，驴，骡，牛，加在一块就是一群。

人生小崽，马也生小崽。王美存学着他父亲把母马和公驴圈在一块，然后那马的肚子真的大了。按日子算到了马生育的日期，但那匹马却一直没有生育的迹象。王美存比马还急，他就掀开马的尾巴蹲下来看马的生殖器，然后那马一马蹄踢在他脑袋上，他在马圈里翻了几个滚，死了。

他的五个儿子也只有王马和王群活到了解放后。

王驴很孝顺，但不知道为啥和主家成为仇人，有一天他拿着菜刀砍死了好几个主家的人，于是王驴被国民政府执行了。王骡和王牛在解放战争的时候很勤快出力，不知疲倦地用三轮推车往前线给解放军送供应，战场在哪里，他们就在哪里，后来他们都死在战场上，他们两个虽然不是解放军，解放后依然被追授为烈士，于是王马王群就成了烈士家属。在追授的那天，村里敲锣打鼓，王马和王群搀扶王老太太在认门簇拥下接过烈士家属匾额，可能是悲伤过度，一口气没上来，也去世了，于是王马做为家中了老大，名正言顺地继承了烈士家属的一切荣誉。

二 老马的父亲

王马不但有两个弟弟是烈士，还有个弟弟杀过村上最大的地主家的人，于是他很快成为党组织培育的对象，解放后不久入了党，在村里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对他点头哈腰。王群有两个哥哥是烈士，还有一个哥哥杀过存上最大地主家的人，但他却没有成为党组织的培育对象，这让他心中愤愤不平。王马看到了弟弟的情绪，就用哥哥的身份劝他多上进，这更让他心中更加愤愤不平。

王马和王群虽然是亲弟兄，长得却一点都不像，于是村里的老人就开始说王马其实主家的儿子，还拿出证据说王马和地主的家人们长得很像。王群开始的时候不相信，别人说多了，他就有点信了。主家的儿子还有几个活着，有一天王群就抓住一个问王马是不是他们家的人，主家的儿子就说不能当众说，王群就打他，他说打死他也不敢当众说，王群就狠狠地打，并且说：我根正苗红，打死你个地主还不跟拍死一只苍蝇一样。他嘴里虽然这么说，但并没有下重手，因为他需要他想要的结果。

王群把主家的儿子五花大绑带回家，到家后他松了绑绳，然后问王马是不是王家的人。主家的儿子不敢说谎，就把主家七天七夜的事说了，王群要他和自己一起去党支部这个情况说了，主家的儿子就说可以。到了党支部，主家的儿子看到专政自己的人，他满口否认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王群气得七窍冒烟，但也没有办法。王马很受上级待见，不久后被选为大队的党支部书记，村里的人也就更加对他点头哈腰了。

村里有个小学，有一天丢了几张课桌，王马就带着民兵挨家挨户地搜，当到王群家的时候，王马说那是他弟弟家，根正苗红，不用搜了。同行的民兵连长不同意，他说虽然是王书记的弟弟，但一根秧上结出的葫芦都有大有小，怎么知道课桌不是王群偷的。王马觉得民兵连长说的对，于是就去王群家，还真搜出一张课桌出来。王群说他们家本来就有一张课桌，是祖上传下来的，他说王马也知道。王马仔细地检查的一下课桌说自己小时候没有见过这张课桌，于是民兵就把王群五花大绑了。

王群被判了一年徒刑，出狱后性情大变，每天都喝醉，喝醉了就骂人，骂得特别难听，然后还说谁谁是地主的野种。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在骂谁，但没有愿意说出来。王马继续做自己的书记，只是能不从王群家门口过，就不从王群家门口过。就这样过了几年，红卫兵来了，原来的民兵连长就成了红卫兵的大队长，他在讲话中说地主和资本家一直不想把权力还给人民，这些人还在包庇他们的同类，比如王马。说完他就把王马要包庇王群的事说了，红卫兵们很气愤，冲到王马家里，不容分说就问他这个地主的儿子是怎样窃取了人民政权的。王马说自己是贫农的儿子，民兵连长说他是冒充的，因为他王群说他是地主的儿子。红卫兵就大喊：打到地主的儿子王马，打到地主阶级当权派王马。喊完后他们就把王马五花大绑捆了起来，拉着他游街。

村里本来有个戏台，是王马组织搭建的，红卫兵来了后那个戏台就变成了审批台。王马被捆在审批台上，胸前挂着个大牌子，上边写着：地主阶级当权派王马。王群冲上台子，先给王马两个嘴巴，然后对这台下说：他不姓马，他是地主孽种。台下的人就喊：打到孽种。王群大声地说：他不是人，他是牲口，他是骡子。台下的人就喊：他是杂种，他是骡子。

王马的脑袋‘嗡嗡’直响，也听不到王群在说啥。等台下没有了声音，王群对着王马又是几个巴掌，然后问：你叫什么名字。这回王马听清楚了，他回答说：王马。王群又是一巴掌，说：你叫马骡，是杂种。台下人就喊：打到马骡，打到杂种。王马的脑袋又是‘嗡嗡’地响，等台下静了下来，王群先打了一巴掌，又问：你叫什么名字。王马说：马骡。台下又是一阵打到马骡的声音。

马骡和主家的儿子关到一块，红卫兵给那个原本是猪圈的地方起了新名字叫马圈。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红卫兵们走了，原来的民兵连长成了大队的支部书记。他把王马从马圈里接出来，他发现王马可能已经疯了，因为他一出来就说自己姓马，叫马骡，是牲口。民兵连长很感慨，心想：这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疯了呢。

三 老马的本人

王马从马圈里出来后就把户籍改了，改姓马，自己叫马骡，给自己的儿子也改了名，叫马驴。不过没有人叫他儿子的名字，因为这个名字太难听，他儿子小的时候，村民们都叫他小马，现在老了，都叫他老马。

老马小时候他的父亲很风光。家里也经常来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些人物都吸各种各样当地买不到的烟，等烟吸完了，老马就把烟盒子收拾起来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于是所有的小朋友都知道他家里有花花绿绿各种各样的烟盒子，都喜欢到他家里玩。因为烟盒子是他的，他想让谁玩就让谁玩，于是小朋友们为了能够玩上烟盒子，就会带各种各样的自己贵重的东西一起玩。

有一天几个小朋友一起玩，老马不让其中一个小朋友玩他的烟盒子，那个小朋友就拿出一个精美的小刀，老马想玩那把小刀，那个小朋友说不让他玩烟盒子，他就不让老马玩小刀。老马一心想玩，于是就去抢，结果不小心那刀子就戳中了他的左眼，然后眼睛里流出了很多水，然后他哇哇地哭，然后发现自己的眼球没有了。

老马就这样瞎了一只眼睛。

地主家的儿子有亲戚在上海工作，王马就去找他帮忙去联系。地主家的儿子很帮忙，帮着联系了上海的一家医院，没有治好眼睛，但给装了一颗假眼球。去了一趟上海，王马还给老马照了一张照片。照片上老马虽然失去了一只眼睛，但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王马从马圈里出来不久就国家给很多过去被打到的人平反了，但因为王马把户籍上的名字改成了马骡，而他本人又疯疯癫癫，也就没有人关心他的事。因为老马瞎了一只眼睛，本地人没有人愿意嫁给老马，有人贩子把从四川骗来姑娘介绍给他，结果钱花完了，人就走了。如是者几次，等马骡去世的时候，老马还是一个人。

老马快死的时候，他的弟弟王群过来看他。他抓住马骡的手说：哥哥，我对不起你。马骡问他是谁，他说他是王群，马说他认识王群。马骡去世了，王群当家把他埋到了王家的祖坟上，他劝老马把姓改回王，老马没有同意，继续姓马。不久后王群也死了，他埋在他哥哥附近。

其实老马孑然一身，姓什么叫什么，都没有人关心。

一个人也要过。村里的木匠老了，说要找传人，老马就说自己行。老木匠虽然觉得他瞎了一只眼睛，不太能拉直线，也就不太能干木匠，但老木匠的祖上和老马的祖上都为主家干活，是有骨头情的，于是老木匠就教老马干木匠活。对老马来说，那是一段最开心的日子，东村西村地做木匠活，赚了点钱，生活也快乐了不少。

就这样干几年，老木匠就不干了，老马开始自己接活。社会日新月异，木匠活一天比一天少，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没有人家里再需要请木匠了。老木匠去世的时候要老马等年龄大了也收个徒弟，把木匠这个技艺传下去。老马没有招徒弟，一则没有人愿意学，二则自己老得很快，不知不觉就行动不便了。

他一辈子单身，又没有别的亲人，政府把他送到养老院。养老院里有很多他这样得孤寡老人，大家同命相连，有的时候聊着天就会各自哭起来，尤其是老马，哭起来就止不住。别人问他有啥伤心事，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想哭。

村里的干部逢年过节会来看他，现在的村支书是他爷爷主家的重孙子，村长是过去民兵连长的孙子，他们都就叫他马叔。没有人会提过去，老马也不知都过去，甚至于他现在都不知道。

就这样在敬老院里哭了几年，老马走到了他生命的最后时光。有一天护工来给他送饭，他抓住护工的手，他没有哭，不停地重复地说马驴骡牛都是牲口，把护工小姑娘吓得尖叫，然后老马就不说话了。

老马火化了，王群的孙子把他的骨灰埋在王家祖坟上。

《完》

这是一篇命题作文，孩子妈妈给我出的题目《累》，如果你读到这里，你问一下自己，累不累

10/31/26